近年來,“現實主義"一詞幾乎從美術界消失了,似乎提到這個詞就是代表保守和落後,很多人開口閉口則是“創新"與“當代"。更曾幾何時,大家爭當“左派",開口閉口唯“革命"二字,如今二字安在?其實,“革命"、“左派"、“當代"都沒有絕對的好與不好,只是需要擺對位置罷了。文化一入“流行"有時就蠻好笑的,記得1980年我剛剛到香港時喇叭褲已不流行了,一見到有人穿著喇叭褲在街上走就覺得特別刺眼和可笑:像極了用大褲襬在掃街,而且,幾乎都是廣東沿海農村初到香港的“打工仔",那種滑稽的景象至今印象深刻。
在文化藝術中的“現實主義"一詞最早作為旗幟亮出來是法國的寫實畫家庫爾貝,他的作品中有許多描繪法國當時農村底層窮苦人民的生活畫面,如“打石工"、“奧南的葬禮"等,這一概念還影響到文學界的作家,如左拉、喬治•桑等人。“現實主義"一詞伴隨著歐洲十九世紀社會主義思潮而出現,不免多少帶有意識形態的內涵,這一思潮影響了歐洲、俄國、美國,成為十九世紀藝術活動的主流精神,當時出現的大師們的創作無不與此有關,如米勒(法)、勒帕熱(法)、薩金特(美)、左倫(挪威)、索諾拉(西班牙)、馬特義科(波蘭)、格里戈萊斯庫(羅馬尼亞)以及列賓為代表的一大批俄國畫家。
普法戰爭之後法國社會相對安定,資本主義得到喘息與發展,印象主義繪畫突然興起,又迅速轉入後印象之表現主義的代表畫家:塞尚、高更、凡高。從此,形式主義各流派在歐美引領風騷一百年。
俄國在歐洲國家之中無論政治與文化都很特別,政治上的皇權專制與落後的農奴制激起知識份子階層中民主、民族意識的勃發,因而俄國的批判現實主義藝術就特別發展,當法國印象派畫家在享受陽光與空氣時,俄國的文藝評論家斯塔索夫正大力歡呼“巡迴畫派"和“強力集團"(音樂方面)的全面勝利。法國的法蘭西(美術)學院正逐漸沉淪,而俄國皇家美術學院正結合民族主義風潮,挾持著學院成熟的教育體系向思想勃發的社會輸出一批批優秀的畫家,俄國的批判現實主義因而獲得空前發展,一時明星當空、燦爛耀眼。其代表人物列賓、蘇里柯夫等大師以雄辨的創作有如豐碑般樹立在藝術世界的頂峰,讓多少後人只得遺憾地繞道而行。
共產黨俄國政權建立,揭露社會上不公不義和貧富懸殊的批判現實主義不再被允許,當時最具威望的作家高爾基提出:“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口號,其內涵是歌頌共產黨的領袖和從事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工人、農民、軍隊和知識分子。由於俄國文化中的優秀傳統影響、政權初建時的健康因素尚多,蘇聯在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也產生了不少優秀的作品,同時亦生產了不少對領袖人物,尤其是對斯大林的誇大的歌功頌德的作品,至此,現實主義被政治化已很明顯。
1949年,中國共產黨建立政權,天然地接受了蘇聯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口號,也仿照蘇聯建立中央到各地的美術家協會制度及建立一批美術學院,開始選拔一批優秀青年教師留學蘇聯(包括少數東歐國家),不久,邀請蘇聯斯大林獎金獲得者,著名油畫家馬克西莫夫來中國講學,舉辦“「馬克西莫夫訓練班」"。他將俄國學院優秀教育家契斯卡柯夫的教育體系帶進來,用他和蘇聯畫家的創作經驗指導學員進行畢業創作,訓練班的畢業創作遵循了現實主義從生活中提煉和塑造藝術形象的原則,同時講究構思構圖和描繪技巧。
畢業展獲得了巨大成功,而且影響了中國幾代的寫實畫家。這些影響是健康的。
不久,開始大量刊登毛澤東詩詞,並有人提出“革命的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相結合"的口號,一時上下左右相呼應,“大躍進"、“人民公社"、“放衛星"、“畝產二十萬斤糧食"等等相繼出籠,直到文化大革命。美術創作中“高、大、全"、“紅、光、亮"鋪天蓋地而來,到處都是“樣板戲",甚至還有樣板畫(《毛主席去安源》),虛偽的美術創作比比皆是,“現實主義"一詞竟消聲蹃跡。
如今,在俄國和中國幾乎無人再提起“現實主義",似乎這個概念已經過時。在國外、在西方,更是以為“寫實主義"就是“現實主義"。但是,世界上還是有許多人喜歡現實主義的美術,去年,米勒的《拾穗》、《晚禱》、《牧羊女》原作在台北展覽,幾個月中每天參觀者人山人海、絡繹不絕就是明證。
今天,也仍然有不少人在畫寫實的創作,但大都是照片的抄襲與翻版,不美、不動人與不精采,問題就是不懂得現實主義的原理和創作方法。
現實主義並沒有過時,只是我們不能簡單地照搬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與所謂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方法罷了,那麼,現實主義的原理和方法在今日時空條件下作何解釋?如何演繹呢?
這是個好問題,以後有機會再來討論吧。
冉茂芹 2010. 05. 20 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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