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藝術分流與寫實繪畫

Posted by admin on 三月 31, 2011 in 舊文夾子 | 5 comments

1993年出版素描選集後受各方注目並催促再版，由於各種原因，延宕多年。現在決定增訂重印，將多年的畫作做了大幅篩選和歸納，並借此機會向喜愛寫實繪畫和關心素描訓練的朋友談談我的一些想法。

一段往事

我最近重讀蘇聯美術教育家赫拉帕科夫斯基 「給初學畫者的信」一書，作者在序言中提起一段往事：蘇聯十月革命之初，政權剛建，主管文化藝術的人思想十分左傾和偏激，甚至將俄國過去的繪畫包括巡迴展 覽畫派的作品都歸入「地主、資產階級的藝術」而摒棄，將美術學院廢除，改為工藝學習所，將那些優秀教師和老教授掃地出門。

學藝術的青年們在工藝學習所所學十分淺薄， 想要精進者很不滿足，於是相議聚集，租用了莫斯科一間八樓公寓的狹小頂樓畫室，邀請契斯恰科夫的優秀學生和傳人─素描大師卡爾陀夫斯基來教授。卡爾陀夫斯 基將這二十多人從頭教育和訓練，把契斯恰科夫素描教學的原理和方法傳承下來，這些青年後來都成為傑出的大畫家和各學院美術教育的支柱。

這個故事說明在一種時代潮流洶湧而來時，總 有一批藝術家堅守寫實藝術的創作之路。近幾十年來，世界各地不少美術院校中將寫實傳統教育視為守舊而輕忽，出現只有現在藝術單一教育方法的現象，頗值得我 們深思。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不外乎兩種情況造成，其一是社會的急劇變遷，工業化、商業化的快速發展，影響了人們對藝術作品價值判斷的模糊和對藝術教 育認知上的混亂。

造型藝術四大分流

為了正本清源，有必要來作廓清。我認為西洋繪畫自十九世紀末的後期的後期印象派開始到廿世紀百多年間，在造形手法上已經形成幾大類的方式，或可稱為四大分流，即：寫實藝術、表現主義、抽象藝術、觀念藝術。而這幾種手法 (流) 之間的遊戲規則和價值判斷幾可說截然不同，無可互代。因此，不應簡單的以先進、保守之說加以區分。

對寫實和抽象，因為呈現著極端的對比，人們 易於區別其差異。其實觀念藝術與抽象藝術亦極為不同，觀念藝術重於觀念表達，可以以裝置、原物呈現，甚至以真人行為來展示，抽象藝術卻并不表達觀念，也不 表達思想與感情，它只表達一種情緒和抽象思維，所以用抽象的手法來表達抽象的情緒，是十分適合的。最難界定是寫實與表現了。表現主義在造形上是要誇張、要 變形，寫實恰恰相反，就是不要誇張與變形，寫實可以粗獷簡略，也可以精緻細膩，但都不會扭曲、變形。縱觀四、五年來西方繪畫史，各種表現手法不僅都有各自 的批判標準不能互相取代，也都有各自的功能和代表人物。可見，這是一部多元的各放異彩的藝術史。每一個從事藝術工作的人都可以選擇他喜歡的造型方式進行自 我探索，不必受限於某一流派與藝術規範。

直觀審美和寫實繪畫的危機

寫實藝術不是一個派系，而是一個恆久不斷的 表現手法，我們可以將之概稱為 「流」。就像長江、黃河有漲有落，在藝術的漫漫長河中從未消失過。之所以寫實藝術會如川流之不息，根本原因是它與人類的直觀審美經驗相聯系。就如玫瑰花的 美麗、西施的漂亮都是人們從直觀經驗得出的美感結論，這種審美經驗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而寫實藝術就是反映人類天賦的直觀之審美經驗，所以它也不會消失，只 會與時俱進，隨著時代變遷，其內容與技巧不斷充實和發展。也可見寫實藝術發展之主要問題是時代感的問題，而不是要變到其他流派上去。

當然，寫實藝術，尤其是寫實繪畫是有危機 的。由於社會演變的步調快速，壓縮了學習基礎知識所必需的時間。照相機的普遍使用，使畫者大量依賴照片，造成描繪技巧的退化，退化到照片複製者的低層次。 照相機同時又壓縮了畫者的想像空間和創作能力，以至坊間大多數的寫實畫作作品呈現鎖碎繁雜的自然主義庸俗面貌。

可以說，照相機的出現催生了現在藝術 (不走再現實物的路子，以免為兆相機取代)，也壓迫了寫實藝術，造成幾乎少有人達到十九世紀寫實大家水準的尷尬局面。可是，寫實繪畫低落更重要的原因是藝術教育的斷層。

藝術教育可以分流

藝術教育問題為人所反覆討論，實不為今日 始，其核心是關於造型能力訓練的存廢問題。主張廢的人的理由是學院教育束縛青年的創造力，妨礙人們去表達個人風格和紓發自我。他們主張啟發式教育，主張學 院僅提供一個資訊、資料的環境與場所，教育功能僅在於引導有創造性的藝術人才發展自我。此種理論和方法，對於從事現代藝術的人來說，尤其是有志於抽象、觀 念藝術的學生有其合理性，歐、美大多數今天的學院也都奉行此一原則，問題在於這類教學卻使得有志於寫生藝術的青年無所適從、無所選擇。可見，藝術教育有個 真正多元的分流而為的問題，如果美術院校和藝術科系能提供不同流派的優秀教師予學生挑選：或各院校、科系在教學方針上有不同的側重和特色，由學生選擇報 考，應該是較為合理的解決方式，但即使是這樣做，我們也面臨大師凋零、人才斷層的傳承危機，寫實基礎教育的前景，令人堪悲。

十九世紀的俄羅斯創造了一個嚴謹而充滿魅力 的寫實藝術高峰。這是彼得堡皇家美術學院功績，它培養了列賓、蘇里柯夫、蘇洛夫等為全世界稱道的大師，他們在風俗畫和歷史畫的創作及肖像畫的領域留下許多 藝術的瑰寶，成為人類共同的文化財富。皇家美術學院發展到蘇聯時期的列賓美術學院，加強了色彩能力的訓練，加強了與人民生活生活相聯繫的創作方向的教育， 但是，素描造型基礎一直是學院教育的基本精神，成為自契斯恰科夫以來的優來傳統。

有關基礎訓練的爭論，常指涉為實物寫生，尤 其素描中的石膏像與人體素描的長期作業更是焦點。其實，學院教育的優勢就是這種精心規劃的長期作業，去掉這些，學院精神更會大打折扣。這樣的作業可以使學 生深入研究造型規律、研究人體的結構、解剖、空間、質感與動態、表情等等，如果失去學校的時空條件，殊難做到。沒有這種學院式的，要進入到深刻的神形皆備 的肖像畫與寫實人物畫創作只會成為空想。

素描是寫實繪畫的基礎

素描不是一切造型藝術的基礎，從事現在藝術尤其是觀念藝術的人未必一定要素描好，但是，素描一定是寫實繪畫的基礎。

素描可貴之處是畫者以寫生的親眼觀察，經過分析與理解後，在平面上表現出對象的結構、體積、空間與質感。這不僅是造形能力的訓練，也是人類審美能力最質樸最精粹的一種表現方式，有不亞於任何其他藝術而獨立存在的欣賞價值。

素描不包含色彩變化，它是對全色系可觀世界一種單色的藝術語言的翻譯。用單色去表現多彩世界，它更要求概括、提煉和典型化、要求層次、線條和筆觸的趣味與美感。它的要求更微妙，制約更多，也更為艱難。

素描的臨摹雖是初學者常用方式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寫生，憑借眼、腦、手的一體訓練，達到正確描繪與藝術概括的結果，因而，也是糾正依賴照片作畫此一弊端的 良方。很多人走出校門或成為畫家以後再與素描無緣，僅思考如何創作、如何出作品，極少考慮再自我教育、自我充實。思考橫向移植其他畫種、風格多，不斷提昇 基本的造型能力少，造成寫實繪畫淺薄化的現象。說到底，也是缺乏對素描的深入研究所致。

素描基礎好，開擴其他藝術道路比較容易，沒有造型基礎的人要轉到寫實的路子上來則非要重新來做基礎訓練不可，因為這種造型能力是幾百年來人類的一種累積知識，它不會從天而降，也非「天才」能輕易獲得，更沒有遺傳，每個人都得從頭做起，契而不捨，精益求精。

再造繁華，只是夢想？

常言道，素描是繪畫的基礎。要真正理解這句話卻很不容易。二十年來我經過斷斷續續的教學活動，經過近幾年一些大尺幅、多人物的油畫創作之後，才稍微領略出這句話的涵義。這條路走來是多麼曲折和漫長！

這次再版。我增選了大量新作，特別注意到素描的各種形式和手法的輯入，並加入一些附註文字來介紹背景材料和作畫感想，為的是增加讀者對畫作的了解和讀書興 趣。至於有關作品的技法、技巧方面則著墨不多，因為視覺藝術，一目了然，閱讀者在喜歡的地方自會咀嚼品嚐，研習者則可在某些畫面獲得眼到心到的一點借鏡。

近些年，有歐洲藝術論者大力倡言「回到文藝復興，回到十九世紀。」可是，我們面對今日的艱困環境，深切感到要發展、提昇寫實藝術殊屬不易。寫實藝術要再造 繁華或許只是夢想，但是，人類文明從來不背叛夢想，當夢想成真實時，人們會看到更多的畫家畫得比這本畫冊的作品更好、更精彩！

冉茂芹2000年5月31日於台北